郁郁客淡淡看了我一眼,轻笑道:“看来你们武林中人对各家名人都不陌生啊。我也不知道那人用的是否是刀,因为根本就看不清楚,只见寒光如雪,虽是六月天时,也让人彻骨冰冷。不过冰冷中却有一丝摇摆犹豫生出了一丝温热祥和。此外,便是你说的别离酸苦等诸般感觉了。”
我沉默片刻,叹道:“你说的这人,便是二十二年前出道、十年前离奇失踪的一代杀手之王闵离弃了。据说他的离弃刀法,精妙绝不输于三奇三正,而狠辣犹有过之。没想到居然如此下场。”我突然忍不住冷笑,“嘿嘿,你知道他刀法为何会在冰寒彻骨之中微露温热祥和么?嘿嘿,离弃刀法本是闵离弃自创,他练到最高境界之后,只觉天地寂寞,便欲精益求精,于是离弃之苦外,更求两极境界。冰寒极境被他练成,之后便失踪。你那时看到的,大约正是阳春极境的关键关头了。”
郁郁客淡淡笑道:“你的意思是他死于武功境界的错乱矛盾。我虽不懂武功,看了你们的出手,难道不是什么性子匹配什么出手么?你认为他死于练武的关键关头,我却认为他本热血之人,却强作冰寒,前期以离弃之苦代替,倒是颇有效果,暂时不虞性格反噬。后期却往冰寒、阳春两极方向行走,从这个想法开始,便是一步步自寻死路了。”
我默然半晌,展颜笑道:“无论闵离弃真正的死因是什么,你可知道,错乱墟其实也藏着不少秘密。”
“哦,”郁郁客淡淡道,“任何人任何地方都有秘密的,这毫不足奇。不过能让你注意到,想来这秘密自然有些不同凡俗了。”
我微微一笑:“走吧,以这四匹马的脚力,日夜兼程,大约四天,便可抵达错乱墟了。”
郁郁客轻笑道:“骏马日夜兼程,四日之后才到的地方,东方兄说起时,好像便是你我今夜歇足之地一般,东方兄的地理概念,端的与众不同啊。”
我微微一笑:“郁兄本要携玉蛙在黑林逗留一月,可是当日便离开了黑林,返程北上,郁兄的时间概念,也是与众不同哪。你我彼此彼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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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乱墟和其他战场相比,之所以被命名为墟,源于当年襄阳王退敌之后,竟然不能撤阵。错乱飞象阵据说千古未有,曾有人言道,此阵当真是神仙所有,不知为何,却被襄阳王获得阵图。以赖撒古退走之后,襄阳王并没有趁胜追击,那一役中逃生的江湖人心有余悸地透露,那是因为连襄阳王也失陷在阵里。
后来襄阳王终于出得阵时,良机已逝,以赖撒古近百万大军,五十万完完整整逃回漠北。而襄阳王二十万铁骑、二万武林高手,铁骑折损超过五万,二万武林高手死亡三千一百零四人,重伤从此失去武功者九百八十人,肢体伤残者四千三百四十五人,余人无不带伤。
之所以集中了二万武林高手,是因为阵名中的“飞象”二字。此阵必须有人能在空中飞翔,阵方能成。可是最后折损的铁骑有超过三分之一是因陷于阵中而亡,武林高手则因为控阵更深入而十之八九是陷于阵中导致的伤亡。出阵后襄阳王神智昏沉,手下将士以及一众武林人对此阵惊惧莫名,再不敢靠近阵址,匆匆撤走。三年后襄阳王神智渐复,也一直没叫人把阵撤了。而那时阵址便已是声名赫赫的错乱墟了,当初立阵时简陋的木石建筑,虽因控阵人的撤离而威力大减,但仍是无论飞鸟还是人畜,入内再难出来。
未曾参与那一役的江湖人,懊丧之余,听逃回的人说起错乱飞象阵的厉害,于是三三两两探阵,结果少有还者。不到一年,阵址附近,方圆数十里,飞禽、走兽、人踪,俱都难觅,错乱墟之名,慢慢响彻武林,而普通人则呼之为阎王界。
我和郁郁客站在错乱墟正北入口之前,默默无语。身后十余里便已是再无人烟,此刻临近阵前,肃杀之气夹于荒凉之中、废墟气象隐透森森鬼气,让人浑身发寒。
“中土之人多怨襄阳王未撤此阵,以致在西北凭空出现一个百里死地,”郁郁客浅浅笑道,“可是漠外之人却深恨此阵,把你们称呼的错乱墟,呼为血阃石,言下之意,不仅仅是此地是数十万战士埋骨流血之所,更是阻碍漠北大军南下的一块大石啊。”
我微微一笑:“郁兄看来对漠外生活极是熟悉。”
郁郁客淡淡一笑,突然道:“我一直想不通,黑林边缘你我正面相对后,行踪本由你来定,你却为何选择和我北上?我记得你所说的同行中,有一个叫灰狼的尤其擅长大漠环境里的刺杀,你的长处却在丛林。赌气和对方较量对方的强项,不是你的性格,如此,漠北究竟是什么吸引你,让人煞费思量。”
我淡淡道:“你当真不知么?”
郁郁客微微一笑,“小弟实是难以相信。”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沉默片刻,道:“你我俱是阴沉之人、肚量狭小之辈,不过却又都有点傲气和清高之心,在旁人眼中,我们恐怕天然会成为知己好友,可是你我却都明白,早晚必然兵戎相见。”
郁郁客淡淡接话:“不错,常理对你我本就不适用。倒是我矫情了。不过,我原本不信者,不过原因之一而已,你选择漠北的第二个原因,我早晚会查出来。”
我微微冷笑:“很好,我等着你。”
话落,我身形一起,直向错乱墟中掠去,撇下郁郁客在身后。郁郁客不会武功,只能慢慢进阵了。
我选择速上漠北,郁郁客原本不相信的那个理由,便是源于他对大不清净老人和花小寒的一句承诺。他承诺携玉蛙至漠北,终生不再南下,但也提出,一月后方才动身北上。我此刻眼看就把他带到漠北了,他阴狠却不卑鄙,相反极是清高、孤傲,既然到了漠北,便不会借口一月之期未满而南下。如此,我若是立刻回返中原,他便暂时对我直接出不了手,只能通过他人向我出手。
他之所以不相信,不仅因为我尚不屑于如此迹近无赖,还因为我在提防、对付他之时,虽要同时应付楼外楼的追杀,但他和我对于楼外楼却是敌忾同仇,而我们的约定,要在自然分散后,才开始各展手段对付对方,何况还有十擒十纵之约。显然,过早分开不是明智之举。
只是,错乱墟之行,于我实是迫在眉睫,我又怎能顾虑得了这么多。本来对郁郁客明言其事,也未尝不可,但两人性格俱在孤傲之外,有些莫名其妙的优柔寡断,偏生又都气量狭小。于是三言两语,数日来微有其形的亲和默契,转眼便添一道明显裂痕。
或许,我和他都说不清楚对对方究竟是何种态度。这一刻,我冷冷抛下一句话,掠进阵中之时,深深感觉到了这一点。
刚入阵,眼角便是一花,身边出现了一个人。
居然是郁郁客。
我吃了一惊,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郁郁客淡淡道:“有很多东西是可以代替轻功的。”说着亮出手中一个圆球。
这次我真正吃了一惊。这种能载人飞行的装置,据说天机老人虽是也有研制,但一则绝不可能如此小,只是一个小小圆球握在掌中,便可飞起,二则绝不可能如此无声无息,任何机械制动装置,启动之际,都有杂音,这可是妙手先生亲口所说,连天机老人也不能避免。
看我吃惊的神色,郁郁客微微一笑,双手一分一合,掌中圆球从中裂开,露出里面一只比拳头还小的玉色蛤蟆。
原来如此。我嘘了口气。郁郁客却画蛇添足地解释道:“我虽研制了好几种可以飞起的器械,不过一则不能长久飞行,二则灵活度不够。玉蛙天然能在空中自由转折,或许连那位智慧通天的死去老人也认为,玉蛙行动之际携带的巨力,是因为奔跃之际、既有所借力、又高速运动而产生。我若不是和小蛤蟆如此亲近,恐怕也要如此认为。”
我淡淡道:“所以,玉蛙其实是力能抗鼎,对敌之际洞穿对方一个血洞,其实并非依赖高速运动,实际情形是,玉蛙纵是静止附于硬石之上,也能无声无息穿出一个洞,从另一端出来。”
郁郁客笑道:“我虽画蛇添足,你也大可不必罗罗嗦嗦。哈哈,你想想,便是世上最好的盔甲,也会被小蛤蟆跃起时穿出一个洞来,我要借助小蛤蟆得以迅速行动,这个圆球若不是特别坚硬,……”
我恍然,不由打断郁郁客:“这个圆球材质连玉蛙也无法穿透了。”口气虽是问话,却自知必然如此。
第一回 拔剑案前风云动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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