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千流影坐在御案前审视着天朝众臣上表的联名状,一共大大小小上百位官员姓名,加之万民请命书,挤在那方脆薄的纸张上。痛斥着寂寞侯的累累罪行,近万余字,条条都是死罪。千流影看过,眉也不抬,执起朱砂笔就在奏折上一划,口中淡淡的道:“打春的时候,赐他一杯酒吧。”
话音刚落,堂下俯首的百官便惊呼道:“此人罪大恶极,不予严刑处死不足以平民愤,请陛下三思!”
千流影执笔的手一滞,挑眉起了兴致,抬眼睥睨着堂下百官,道:“那依众卿的意思……该如何才算妥当?”
一官员道:“应当街火刑处死,方彰显天朝执法严明、皇恩浩荡。”
另一官员又道:“还应剉骨扬灰,死后不得入坟冢宗庙!”
众人听罢连连称是,众口一词道:“请陛下恩准!”
千流影心底冷笑,却想死都是要死的,怎么个死法还要如此计较,便不知那人知道后又作何感想。但面上则一如既往的漠然,只吐出一字,道:“准。”
“吾皇圣明!”
百官窃喜,连连叩首,三呼万岁。
病梅提着一方食盒,两坛花雕步进天牢。
许是真的要结束了,千流影默许了无名与司马无悔等人对寂寞侯的探望。而天牢守卫,自然也没了理由去为难一个将死之人,所以在病梅踏进天牢的时候并没有多加阻拦。
这几天气候回暖,春意也逐渐浓了起来。不知是否因此,寂寞侯的病情也好似有了起色,清醒的时候变多了。每次醒来都会不自觉的向窗外望,总希望能看到些什么,可是窗子又高又窄小,除了天空与云雾,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却像乐在其中似地,每天不声不响,只朝窗外看,有时还像是在带着笑的,旁人见了只道他是痴了。
这日寂寞侯照常娴静的看着窗外的天空,身子不能动,就歪躺在席子上。
病梅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一幕,却有那么一刹完全没能将眼前人与昔日那方恬淡的身影联系起来。
当初,这人也是因病而略显瘦弱的,却不似如今这般枯损,不正常的病态与苍白,以及双手上残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疤痕。不过是半年多的光景,一个人,到底要经历怎样的折磨,才能摧毁至此。
病梅想到这里就不禁哽咽了,提着酒壶的双手有些颤抖,声音也瑟的厉害,便断断续续的开口,道:“军师……病梅……来看你了。”
寂寞侯对着窗外看得太出神,显然对此时的呼唤有些反应不及,但还是缓慢而艰难的转过头,就看到囹圉之外的病梅。
“你来了……”寂寞侯应的很虚弱,很干涩,好似很久不曾说过话一般,声音紧致。但语气又似风淡云轻的在同一个多年的知交打着招呼。
“军师……”看着他笑的是那样无力,病梅也像被抽空了气力,顺着木栏一点点滑下,“说好要一起承担这份罪孽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样的恶名你敢担吗?」
「只要你愿意付出,名声、荣誉、一时的善心,成为一名罪者恶人,你就能成为这不朽功业当中的关键一步。」
说好要一起承担这恶名、这罪业的,可到了最后……
病梅愧疚与伤怀,已不敢再直视那双依旧清明的双眼。
“病梅……”寂寞侯带着已然心满意足的宽容与温厚,“无须自责,一切由吾一人承担便可,你尚有你该行之路。”
病梅听着,就想到苍云山,想到龙气。他擦干泪,道:“军师……你放心,之后便请交予病梅就是了……”
如果这是他唯一能为这人做的……
病梅取出两盘点心,为寂寞侯斟满一杯酒送到他面前。
但寂寞侯已无能抬手去接,却又像突然起了兴致,语调不急不缓的笑吟道:“又是年时,杏红欲脸,柳绿初芽。奈寻春步远,马嘶湖曲;卖花声过,人唱窗纱。暖日晴烟,轻衣罗扇,看遍王孙七宝车。谁知道,十年魂梦,风雨天涯!休休何必伤嗟。谩赢得、青青两鬓华!且不知门外,桃花何代;不知江左,燕子谁家。世事无情,天公有意,岁岁东风岁岁花。拼一笑,且醒来杯酒,醉后杯茶。”
何必呢。生无杯茶相迎,死又何须杯酒相送。这辈子他不后悔所作的任何事,也无须自伤自怜,只有对人情的亏欠。且有苦也只在今朝,下一世,莫再轮回了吧。
半晌怆怀,只留病梅独自将两坛花雕饮下。已不剩酒力,又痛哭流涕起来。最后,被天牢的守卫搀扶着才勉强离去。
寂寞侯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才转了头,又望向那片天空。
六祸苍龙在行刑前的最后一日,才来看他。
这一次,他带了一枝桃花。
多日不见,这名王者又少了几分意气,多了几缕风尘。
寂寞侯靠在他的怀里,看着那枝两面纷华的碧桃,问道:“哪里来的桃花?”
节气不对,花开尚早,他本以为自己怕是等不到了……
六祸苍龙下颌紧贴住他的脸颊,却不答话。
这个男人说「我不会迫你」,他便真的不曾强迫他。他说要完成他的理想,他就真的甘愿放弃他的天下。他说「我陪你看桃花」,他就真的不惜万里,找遍南北,带了一枝桃花给他。
一个人能为你至此,你还能说些什么。
于是两人都将目光投向在那枝碧桃。
此时只有一枝桃花,却是满室春风。
便再没了四周囹圄,又好似回到了饮马桃花时。
魂迷春梦中。说不尽的春光灿烂,却摊不破命运,经不住入昼的更声。
六祸苍龙就这样抱着那身清逸的肌骨一整夜,两人都不曾睡去,却终躲不过离别。
“你为自己选择了干净的死法,却要留我一个人独对这污秽的世人……”最后,他抱着他的悲叹。
他总是自私的,因为他就要得到解脱,可他却还要在这个世间继续沉沦。带着他留给他的,无尽的凄楚与弥不平的创伤,一直思念下去。
活着,原本比死更艰难。
“对不起……”
这人写完一阕词,搁了笔沉默着。江山再也容不下他,却将故事留给他去看,让他怎忍卒读。
“最后一次……可愿唤我一声。”
人寿几何禁此别,红尘马下,莫若当初不相逢。
“苍龙……为我种一片桃花吧……”他笑了。
原来我的爱,早为你消融。
寂寞侯在侍卫的押解下,照例要先到千流影那里领旨谢恩的。
他走不了,就由侍卫架着。
千流影见了寂寞侯,也不多说,将一叠厚厚的奏折摔在他的面前。
“你自己不看看吗?罪状一十八条,条条都是死罪。看来,只处死你一次,还是便宜你了!”
他这样说着,但是面上却不见表情,也看不出是喜是悲,是哀是乐。
寂寞侯不予理会那本砸在他脚边的奏折,从头到尾他只直直的注视着千流影,面上挂着一如既往地浅浅的笑,道:“陛下还记得罪臣曾经同您说过的吗?素还真有治世之才,如今天朝百废待兴,陛下日后可请素还真辅佐。”
「太子认为,素还真是一个怎样的人?」
「太子认为,素还真可有治世之才?」
「素还真不会接受禁武令,但却无法拒绝一个他同样期盼许久的太平盛世。」
一幕幕在千流影的脑中回想,寂寞侯的算计让他心寒。原来所有人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没有人会是例外。但他的目的又是那样让人无从指责,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出自他本身的判断与选择,忠诚于自己的内心与情感。无论是他还是他的父皇……
千流影一步步朝前走,在与寂寞侯擦肩的那一瞬间,用着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以为谁会感激你?”
千流影显然并不期望他能回答,因为他随即便越过寂寞侯离开了。而寂寞侯却背对着他开了口,道:“寂寞侯拭目以观陛下,开创一个不朽的百代盛世!”
千流影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他只能继续向前走。他不需要别人的提醒,因为那个盛世早已融进了他的血液,与他的生命共存亡。他的双手盛满了江山,他的身后悬挂着利剑。从今以后,他的每一步,都将带着这份和平迈向更广阔的天地。
宫门外,架起十米高的邢台,台上堆满了干柴。
寂寞侯被绑缚其上。
台下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他们用各异的眼光望着这个给他们带来了十载兵祸,让他们饱受旱魃为虐,赤地千里的妖人。或愤恨、或冷漠、或快慰、或鄙夷。他们不会去探究如是罪名的真伪,他们也不知道如今的和平从何而来,更不会在意此人为他们做过些什么。在群众眼里,他们只愿意看到他们想看到的,只愿意倾听他们想听到的。他们相信他是一切在灾难的制造者,一切恶梦的来源,只有除掉他,才会给他们带来永久的平静。
于是,他们叫骂着,喧嚷着。满怀着期待并急迫的盼望着,想亲眼目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何被烈火吞噬,如何挣扎着,痛苦的呻吟着化为焦炭。他们享受并乐在其中去观赏着以自己的快乐为目的从而加诸在他人身上的伤害。而那一刻,却没有人会认识到,这样的自己又与自身所痛恨的、谩骂的所谓的妖魔有怎样的区别,他们总是单纯的懵懂如稚子一般,容易相信谎言,甘愿被假象欺骗。
但这样的喧嚣并不属于寂寞侯的世界里。此刻,在寂寞侯的耳中,天地间远比出生时更令人宁静。
他看到对面城楼上伫立着的文武百官以及新皇千流影。却独独不见那人。
这样也好,他笑。
落日的金辉如同一片锦绣的帘幕,色泽温润,尚能放眼直视。
寂寞侯看向那抹残阳——
我不知道这样的盛世究竟能持续多久,或许几百年后它又将恢复最初的混沌与战乱。但是我总是期望能够看上一眼那和平的黎明曙光,一眼就好……我想知道它会与往日周而复始的日出有何不同,它是否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最清白的人间。我总是在做努力,迈向一个连自己都不敢肯定的未来,每一次在清晨中醒来,对我残破的人生来说都是一种奢侈,可我还是感谢上天让我走到了现在,哪怕我来不及等到那一眼的光彩。
大火烧断了一切,最后什么都不曾留下,正如他儿时的那一场祝融,带走他早该在多年前葬送的生命。
他不会留下坟冢,也不被允许进入宗庙。他的骨灰随风散扬在他为之倾尽了一辈子心血的山川江河之中,看着这片天地,如何迈向一个真正无争无求的世界。
他死于力竭,而非窒息。
也就是在当天夜里,黎明之前,老天却和他都开了一个玩笑。
连续两年遭遇干旱的黄河流域,迎来了今春的第一场甘霖。大雨下了整整一日一夜,滋润着那方龟裂的土地。
民间谣传着这是上天降下的旨意,庆贺着一个逆臣的殒命,也预示天朝将在新皇与新丞相的共同治理下,带领天下万民迈向永久的和平。
很多年后,冷峰残月下开满了桃花。桃花树下立着两块无字的石碑,有一个守碑的老人总是在碑前树下喝酒。醒坐花下,醉眠花下,从不曾离开半步。
说是老人其实他一点都不老,只是苍苍白发总会被村里的孩童捉弄。但是只要你不去有意的破坏那片桃花,“老人”便半点不会着闹。渐渐的村里人只当他是个疯子,从而见怪不怪了。
守碑人从来不会离开那片桃林,可总是会有人为他送来喝不完的酒。每年桃花开的最盛的时候,冷峰残月还会迎来几个陌生的面孔,对着其中一块石碑感怀。但是守碑人从不会同这些人说上半句话。
他总是在那天喝的一塌糊涂,就像当年那时一样。
当年,他抱着酒壶纵马狂奔了许久,最后停在一片尚且含苞待放的桃林中。他放声呐喊嘶吼,惊起林间雀鸟,随后,天地萧寂了,而他的金发也染上了一片霜白,如同那人的一样。
后来,他在残月峰下种了一片桃花。
那人的肌骨无处入葬,便拥桃花相埋。
他感觉的到他从不曾离开。他在,他一直都在,风带着他的魂随春归来,在这片桃林中,在他的呼吸里。他将带着那时的承诺,立上两块石碑,等哪天他也累了,熬不住了,就去找他,他们还是在一起……
带着面具的男子讲完了他们的故事,便提着两坛美酒悠悠离去。留下一群仍然懵懂稚嫩的孩童又开始了他们嬉闹的游戏。
时光的流转与变迁,让很多人都忘记了许多事情。无人会去纪念他,甚至责骂他。他的名字将在历史的烟尘里永远沉埋在岁月的侵蚀下。
而他,还要去为他的皇,送去他在无尽的轮回中,唯一可用来麻醉自己的,解药。
—全文终—
最终章·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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