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燕子》

　　散场出来，停车场出口排着长队，缓缓前进，程柏随手打开电台，深夜的电台里，一个磁性低柔的女中音在主持一档情感音乐节目，程柏知道安绪喜欢音乐类节目，车窗开着，两个人都在抽烟，他把音乐略调大一点。

　　果然安绪静静的听着，他微笑一下，“这档节目竟然还在播，十年前，也是这个时间段，那时候我总是加班，回家的路上经常听。”

　　他的目光注视着显示屏蓝色的光，“这节目叫蓝调北京，主持人很有名，是春晓。”

　　程柏不知道这个人，但他笑笑，“声音很特别，有些像蔡琴。”

　　“嗯，难得的女中音。”

　　开车停车场，程柏说，“这话剧，不如想的那么好看。”

　　安绪点点头，“是啊，不知道是我们的要求越来越高，还是编剧确实才尽，喜剧都没有以前觉得那么好看了。”

　　“这种贺岁话剧我还是第一次看，你以前看过哪场？”

　　“也好几年了，上次看是06年吧，当时笑的前仰后合的。”安绪回答他，记忆中脑子一点点浮现。

　　他有两三年，没有来过中关村了，海淀剧院的广场上，已经通了地铁，这个地方，他忽然觉得陌生。

　　路口西南角，有一家麦当劳，他不喜欢吃这东西，但当年，去的不少。

　　车沿着公路平稳行驶，他看着中关村大街上新修的过街桥，绚烂的霓虹灯，当年，这个路口，行人和车辆是交织穿行的，还是，修了过街天桥好。

　　那时候，过马路，有个男孩，会微笑着转过头来，拉着他的手，他总是想把手抽出来，两个男人拉着手过街，总是让人侧目，但那个男孩把他手放在外套的兜里，“安绪，这里车太多，不拉着你，我不放心。”

　　那时候的他是怎样的？他最后宠溺的放松手臂，任由那年轻温热的手掌在衣兜里，跟他十指交握，那个男孩，扣的很紧。

　　安绪望着霓虹灯，他对程柏说，“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中关村这边，还不是这样的，没有高楼，但有很粗很高大的杨树，路没这么宽，非常安静，从人大到北大，都是这样，春天的时候，漫天杨絮，就像下雪。”

　　程柏也笑了，“你那时候，去人大干什么？”

　　“买书，那时候我们都看纸质的书。”他指了一下在夜晚醒目的红色霓虹灯，“人大出版社，就在那家麦当劳上面，楼下的书店，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当年，那可算是圣地，我要省吃简用，才舍得去买要用的资料。”

　　程柏的笑意更深，“你在跟我忆苦思甜吗？”

　　安绪没再说话，他想起来，那个男孩，也曾经在他们经过这条街的时候，对他说，“我小时候，这里，是成片成片的稻田，我还在田垄间放过风筝，我爸他们物理所，那时候，真的是在农村，好大的地方，骑车都要很久才能从东走到西，现在，都修成这样了，你知道吗，四环在这段变成下凹的而不是高架桥，就是因为物理所的那些精密仪器经不起震荡。。。。。。”

　　安绪握着拳头，手指扣在掌心，有尖锐的刺痛，记忆，一直重叠着。

　　他的，那个男孩的，许多年前的往事。

　　安绪忽然对程柏说，“走学院路吧。”

　　程柏没问为什么，安静的从四环主路出来，经过北邮的时候，程柏笑着说，“可惜，我早些年，没认识你。”

　　安绪握住程柏放在排档杆上的手，他比程柏年长了十六岁，这样的年纪，现在也能坦然接受。

　　可是，当年，他和那个男孩六岁的差距，却曾经，形同沟壑。

　　那时候，他三十，他二十四。

　　他对安绪说，“我要去美国，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安绪看着他的眼睛，“恭喜。”他平静的回答。

　　那一夜，他们纠缠的格外激烈，最后，那个男孩伏在他胸口，他说，“安绪，两年，你等我回来，好吗？”

　　他抚摸着他坚实汗湿的背脊，没有回答，只把吻印在他的鬓角。

　　两年，他等了，但那个男孩没有，回来。

　　最后一次的电话中，安绪疲惫的说，“我们，分手吧。”

　　投行的offer岂是容易拿到的，那个男孩舍不得放弃，他更无法让他为了自已抛弃事业。

　　他们都是男人，谁都做不了谁的附属。

　　一个月后，他看到在那个男孩的space上，他和一个清秀的白人青年手牵着手坐在沙滩上微笑，那个青年，他曾经在男孩发给他的照片中见过，也许，他们，早就，开始了。

　　那一夜，安绪醉的不醒人世。

　　最后，一次，他看着日历，是那个男孩做完最后一科答辩的时间，他写了一封邮件给他，“祝一切顺利，新年快乐。”

　　当时，眼里的雾气，让他看不清飘乎的文字。

　　当年，是那么的爱着他。

　　从此，应该放下了。

　　一个月后，他接到一个从美国打来的陌生电话。

　　颤抖着重复了几次，他才相信他听到的话。

　　那个男孩，车祸，去世了，一个月前，车翻下公路，当场，死亡。

　　电话那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说，“我整理他的遗物，他在很多篇日志最后，都写着，forann。”

　　泪如雨下，那个男孩去世的日子正是他写那封邮件给他的日子，他，最后，看到了吗？

　　电话那边，同样是沙哑的，那个人问他，“你恨他吗？”

　　安绪回答：“没有，我没恨过他，他不是坏人，只是，孩子气。”

　　说完这句话，安绪瘫倒在书桌前。。。。。。

　　电台里的女声还在低语着，“有一首歌，1985年，那一年，你还记得吗，那一年，陈美龄唱过一首很动人的歌，叫做，《归来的燕子》”

　　1985年，那一年，安绪记得，他在南方某个江边，刚明白自已是什么的俊美少年，纠结过，但终于，坦然。

　　他握住程柏的手，“1985年。”

　　程柏笑笑，“我还没来得及投胎，大概，是一抹幽魂吧，你信不信，我那时候就在祈祷，让我，今生，一定要遇见你。”

　　安绪没有说话，程柏在红灯时，转过来，深深的吻着他，“安绪，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年，一直到很老，很老。”

　　越过大海，你千里而回

　　朝北的窗儿为你开

　　不要徘徊，你小小的心怀

　　这里的旧巢依然在

　　留一留，待一待

　　叙叙旧，真开怀

　　啊~~啊~~

　　明年你可要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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