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流溢的烟火刚刚停歇,谧蓝的天幕飘曳着几阵轻云,薄薄的,虚缈的,遮去了天地间本该有的一切银白亮光。
灰暗蒙眼。耳边空寂。
我只觉得手中的白玉箫越握越凉。
一时间,我憋闷良久的胸中突地涌上几丝不可抑阻的快意。我以为,那些兴奋激动了一整天的大凌子民们此刻也都该清醒了。
便如我一般。
祝福过去了,唯留下了哀伤。
一人一樽酒,一人一断肠。
然而我错了。
天空中又是一声巨响,火树银花开,其灿皎然……
我冷冷瞧着,心越沉越落。
二月初二,百花盛开的美好日子。往年的今日,或许我们会一起去洛水河畔观赏那盛开如霞的灼灼桃姿,骏马淌河,长啸生风;或许,我们会一起聚在宏徽殿,诗画琴棋,青梅煮酒,欢笑晏晏。
而那些围拢在一起的人,或许会有太子,有杨徵,有文芊文煜,有玄成元素,有南阳,有云嫣,还有我。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想象。
太子薨逝后,世间就都变了样。
文芊失踪无影,杨徵逍遥山水,玄成任仕朝外,元素兴兵谋反,还有南阳,南阳……
我想叹息,却偏偏叹不出。
耳边还是传来了一声悄然的叹息,幽幽地,长长地,道不尽地哀伤,说不出地落寞。我回眸,瞥了眼那位依然醉卧在溪边冷石上的凌朝卿相。
文煜。那个如玉般温润,如玉般清雅,完美得众生倾羡的翩翩男子,如今却只是个嗜酒如狂的醉鬼。
可是我知道,他的人醉了,他的心还在痛。
比我要痛。
因为十几年来我们都以为,那个本该春风得意拥得美人归的人,会是他。也只有他。
可毕竟不是他。
二月初二,龙抬头。她的喜日。
新郎不是文煜,不是我。而是那个在过去十几年只突兀出现了一次却随即又风去无痕的李玄玑。
他只出现了一次,却是用命救下了云嫣。
从一开始我就隐隐明白,他和她之间,定然会有撇不清、逃不了的纠缠。即便那时候,云嫣眼里、心里就只有文煜,他也还是她的救命恩人,那个让她重生的骄阳神祗。
更何况,他对她的爱,从不亚于文煜。
玄玑和文煜,对云嫣而言,一个,是命中注定,一个,是命该如此。
而我,则是从不知何谓安于天命,所以命薄缘悭。
还连累了南阳,负累了念阳……
命,在最初时就绕错了线,牵错了人,纷乱了红尘,贻笑了一生。却犹不知悔。
曾经年少气盛的我,不服命时,也推动了命,就这样发展……任自己掉下深渊,任文煜、任云嫣、任南阳一起随我堕下……
我知悔时,伊人已去。
我闭眼,往事如烟,却又历历在目,清晰得如同昨日遗留下的影子。
哪一日……
那一日……
西风吹水皱,落日孤鸿。
斜阳谩辉,淡黄的金色蕴结在祖母苍老的容颜上,让她清冷依旧的面色泛出了丝丝暖意。但是我明白,这份暖意不是来自她的心中。因为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胸口依旧起伏难平,她攒着书案一角的手指依旧煞白如纸。
满地的碎花碎玉碎瓷,白或黑,红或绿,支离破碎中仍带着适才环绕祖母周身的盛怒愤慨,流连不去,让人心悸,让人战兢。
父亲明明酒醉醺醺,却在刚刚那一刻蓦地清醒如狂、从祖母手中夺走了那张他嗜爱如命的画,踉跄离去。
于是,书房里其他的一切都成了纷乱争夺下无辜而灭的炮灰。
再惊世罕见的奇珍异宝在那幅画面前都不得不黯然失色。
父亲在意,祖母在意,母亲在意……司马府邸中所有的主人们都在意它在意得化成了每个人心中必有的痛,眼中必存的伤,血中必凝的哀。
画卷着,封存着,我看不到,但我记得。
画上面,立着一位盈盈而立、潇澈似仙的绿衣佳人。她的眉眼清丽雅致,她的神情恣意无谓。
我知道那是谁,我也知道我不能说,不能问,最好也不能懂。
我庆幸我还年幼。
环在我脖子上那只细软温柔的手臂不由得又紧了紧,脸颊贴近母亲的面庞时,沾上了一片冰凉的湿润。
“母亲,莫哭。晋儿在你身边。”我卷袖帮母亲细细擦拭着她的泪水,轻声安慰着,说着每日她流泪时我都会对她说的话。
眼前的母亲分明是个如此美貌端庄而又娴贞的女子,她的美好,她身上的温暖,在我眼中,远比宫里面那个淡漠如冰的妃子要好太多太多。
可是父亲总是置若无睹,他的眼睛,只会用来看画上的人。
“阿晋,过来。”祖母叹息着,沉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离开了母亲的怀抱,近乎踌躇地向祖母走去。她的脸上,此刻浮现的恨和坚决,我看了有些害怕,仿佛,那是一个不祥征兆的无言开端。
祖母的手抚摸着我盘在头顶的发髻,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挣扎和犹疑。
然而她终是开了口,清凉的声音如玉轻滑,带着冬日的冰寒:“阿晋,你要记着,长大后,一定要离和那画中的女子相像的女孩远远地,一定要……远远的,最好不相识,最好不相知……”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了想,再点点头。
她又叹了一声,神色稍缓,唇角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笑不动人,夹着苦涩和无望。
我望着她,虽不明所以,然而目光坚定,面色坚毅。
让祖母和母亲生气流泪、痛苦一生的人,不可原谅。
和那画中女子相像的女孩,也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能这样想,那一年,我不过是个才六岁的幼童,而云嫣,她更小,还是个三岁不经世事的奶娃。
那一年,是大治三年。那一年,秋妃病逝承香殿……
雪花飘零,朔风萧萧。
开业二年初,天地犹寒,******迟迟未现。
上巳过后,父亲奉旨领我入宫在御书房陪太子读书。侍读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二皇子杨徵,右仆射萧寂之子文煜,大司空李颖之子玄成,和司徒崔威之子元素。
六人中,太子和文煜最长,我最幼。
开课第一日,他们五人聚在一起说笑谈天,而我却把自己藏在了重重书架后,远远地,冷冷地、漠然地瞧着他们。
原因无它,只因为我发现自己很矮,矮到和他们在一起时,总得要仰望着才能看清他们的面容。我自小骄矜自持,明知他们其中有太子,有皇子,无一不是天皇贵胄,我却依旧不愿放下身段,受人俯视。
“阿晋呢?”
玄成抬高声一问,室中和谐的笑谈声突地一僵,众人回眸四顾着,想要寻找我的踪影。
我一惊,忙收回了露在书架外的脑袋,往里挪了挪,掖好身子。
“许是出去玩了吧?”有人轻笑着,自以为是道,“毕竟他那么小……”
手握成了拳,我气得满脸通红,咬牙暗道:等着吧,总有那么一天,我会长大,如你们一样!
一闭眼,我鼓足了勇气从书架后闪身而出,手中捧了两三本从书架上随意扯下的书,迎着他们讶异的眼光,我从容地坐到桌案之后。
“我去找几本书。”淡淡地,我若无其事般开了口。
说话时,手指一动,翻开了书页。然后……然后傻眼。
满眼的梵文,如看天书。
我咳咳嗓子,面色更红。但还是一本正经地,捧着书开始读。目不斜视。
这世上本没有可掩耳盗铃之事,于是,我还是听到了耳边依稀传来的捂鼻嗤笑。没有恶意,只是有些恶作剧的玩味。
慢慢地,书被举起,遮住了我的脸……
唉,那时候的年少啊,青涩得异常美好。
陛下的子嗣并不多,除了元德太子和杨徵外,就只有两个公主和一个年龄尚幼的小皇子。
元德虽是储君,却不是个威严恃骄的人,他的性情极其温和,温和得自我懂国策纵论时就开始怀疑他是否会是个好的国君。为帝者,为明君者,杀伐决断时,需要怎样的铁血魄力和恢弘气度,而这两样,我却没从他身上看出一分来。
我旁观着,将言又默。
皇家的传位之事,与我无关。
我也清楚地明白,单凭我一小小孩童,根本无力去改变什么。
政局诡异,朝堂复杂,我从不愿深入牵涉进那个漩涡。
二皇子杨徵,一个更不像皇子的皇子。不着绛纱龙纹袍,不戴远游进贤冠,他终日只穿白衣,神情懒散,行动无拘。衣如雪,人如玉。好吹笛,喜逍遥。
初见面时,我不喜欢他,尽管他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
他那张俊秀得逸若嫡仙的脸上,处处张扬着画中女子的潇洒恣意。
我知道,他是她的儿子。
祖母已去逝,然而她的话却似咒语般,永远箍紧了我所有的思维,挥之不去。
那股对杨徵莫名的敌意一直留存在我意识中,我总是在忽略他男孩的身份。我似乎忘记了,祖母她要求的,该是个女孩。
当我醒悟时,正是云嫣出现时……
我先认识的公主是南阳。
一国储君所学,涉猎极广,御书房的老师有芸芸数十位之众,包括我的父亲,李颖,萧寂,裴仁杰。我们所学的,有骑射武功、策略谋论,也有兵法行阵、琴棋书画,甚至有医术佛理、星象八卦,等等,九道十二家,无所不容。
开业三年,御书房里突地多出两个娇滴滴的贵女,领着她们来的女官告诉老师说是奉了皇后旨意让她们与我们一起上琴棋书画的课。
那一日,太子和杨徵被陛下传去前殿,文煜玄成还有元素都去了隔壁的军事演练房,御书房只剩下了我一个。
她们来时,我正埋头看着占卜书籍,兴致正浓,头也未抬。
不知多久后,鼻中闻到了一股清香,香中带着暖,暖中透着柔,闻得我有些恍惚。我回头,看到了那个一声不响坐在我身旁的女孩。
一身桃红色的绫纱长裙,明眸皓齿的娇柔面庞,气韵高贵不凡。她瞪大了双眼看着我,很认真地,毫不避讳,带着几分新奇和探究。
我瞧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心中还在念挂着手中书籍上的文字,忙又回过头,继续看书。
“司马晋,你还不给公主行礼?”那日当值的老师用戒尺敲击着我的书案,略微急促的语气间带着几分没来由的诚惶诚恐。
“太子殿下都不需要我的行礼。”我还是没有抬头,冷冷地丢了一句话给老师。
“你……唉,你……”老师的戒尺指着我,想要数落,却又数落不出。
公主他不敢得罪,我,他也一样不敢得罪。
眼前晃动不止的戒尺实在是扰得我心烦,我卷书起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去隔壁找玄成他们。
我生来骄傲如此,别人愈在乎的,我就愈不放在眼中。
公主也是。
有的时候,陛下亦如此。
只要我不喜欢,我就敢反抗。
喏喏而为的行径,我从未学会。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坐在我身旁的女孩,是凌朝的大公主南阳。而那个随她一起来的贵族少女,正是文煜的阿姐文芊。
萧氏女素来有母仪天下的箴言,文芊自小养在宫中,身份极贵。她从一生下来,就已注定了她太子妃的命运。每逢琴棋书画的课时,老师定会安排着文芊与太子坐在一起,大家心照不宣,也并不觉得突兀。
然而有件事我很费解。
南阳公主似对我的书案有着相当的偏爱,但凡来上课,她都会坐在我的身旁,霸道地占去我一半的书桌不说,还常常瞪眼看着我,一眨不眨地,害得我坐立难安,心神不定。
她很爱笑,却很少说话,看上去该是个温文娴静、明辨事理的女孩。我曾试图劝说着让她去一旁的空桌案,她却听得一愣,而后眼圈一红,险险落泪。
我害怕女人的泪水,于是我认命。
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笔墨纸砚,我搬走。
当我转身时,我却听到了身后传来她低低的呜咽声……
“公主殿下,你究竟想怎么样?”我回头,无奈地看着她。
“和我坐在一起,不好吗?”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神情楚楚得让我觉得自己适才的行为似在犯罪。
我怔然,立在原地犹豫着。
“阿晋,你就坐下吧。我妹妹她喜欢和你在一起。”太子元德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边,不由分说地按着我的肩迫我坐下。
我僵直地坐在那,转眸一看,这才发现御书房里众人都正若有所悟地看着我,神情古怪得异常。
我低头,铺开纸,命祁墨磨了墨,写字。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这样写,写字时,脑中浮现了铁拐战那张似笑非笑着、总能令人啼笑皆非的面庞。
比他们更古怪的人我遇到过,比安宁更棘手的人我也遇到过,所以我知道该怎么处理最为妥当。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我以为是自己的计策奏效了,抬起头时,才知道不是……
那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小女童,粉雕玉琢般,很可爱。
一身淡紫绡衣,衬得她白皙的肤色耀着如玉光泽,隐隐中,周身蕴着一抹淡淡光华。
她的眼睛很灵活,回眸顾盼间,小小年纪也能风姿绰然。
她似乎看向了我这边,冲着我,莫名地嫣然一笑。百花羞颜般的纯澈动人。
我的心不自觉地颤了颤,脸上一红。
“阿姐!”她喊着,愉悦地朝我这边小跑过来,绕过我的书案,双手挽上南阳的颈边,“父皇说,我也能来这里上课了。”
我这才知她不是对我而笑。于是脸红得更甚。
眼前一花,定神时,她娇笑的脸庞赫然出现在我面前:“这位哥哥,你可是病了?脸红如此,发烧了吧?”
我瞪着她,一阵恼火。
然而她紧盯着我的双眸是这样的清明如水,处处荡着由心发出的关心和真诚,瞧得我心中一软,怒火渐歇。
我冷哼了一声,低下头,不去理她。
因为我不知该如何答她。
“云嫣,老师马上就要来了,你得找个位子。”南阳细声说着,手指爱宠地抚了抚女孩鬓角的散发。
我听后,心猛地一沉。
云嫣公主。她的女儿。
祖母说的,那个和画中女子相像的女孩。
世上原来真的有。
我抬头,看着她,脸色骤寒,目光冰冷。
这一次,我看的分明,她的容颜,虽未长成,却和她的母亲想去无几。只是眉眼不再愁寂,只是神情不再无谓得近乎淡漠,只是……
可她还是她。
画中人的女儿。
她似感觉到我在看她,歪着头,她困惑地瞅着我半响,忽地灿然一笑,道:“小哥哥,哪里见过?”
小?
我的脸色更加不好看,语气恶劣得近乎粗鲁:“没见过!”
“那我哪里得罪你了,会让你这样看着我?”她依然在笑,不知天高地厚地,没心没肺地,让人生厌。
是的,生厌。她的笑容那样媚惑,很轻易地便可撩动人的心弦。
而我的心却不能动。
于是,我厌。
只不过……
现在,我望着她,被她问得一时结舌无语。
“云嫣,别闹了。既是来上课的,还是快坐下吧。”
话语轻轻,嗓音淡淡。帮我解围的,竟是那个我一直心怀芥蒂的二皇子杨徵。
我瞥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二哥!”她轻快地应了声,若蝴蝶般翩踟在室中,先是对着太子一拜,后又拉着杨徵说了两句话。最后,她看着室中那个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文煜,眼眸一亮,笑容更殷。
“过来坐吧。”文煜看着她,微微一笑。
“嗯。”她乖巧地点头,欣然落座。
然后,我就看见他二人悄然私语着,笑意频频。
原来他们早就相识。
胸口有些发闷,我低了头,指间的笔胡乱一挥,墨迹洒洒,白纸上顿时狼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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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初娶南阳。有一日我在洛城城墙上摆了画架描摹那盛世东都下的陌巷街坊时,她静静地站在我身旁,凝神看着我蘸墨下笔,良久,她忽地吃吃一笑,道:“幼年在宫中就闻得你们司马家族的画技出神入化,我倾慕着,却一直无法亲眼见到。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泼墨作画,是云嫣来书房那日。不过……当日那些个斑斑点点的,是山是水,是树是枝……”她沉吟着,话至一半却倏地停下。
我扭头看着她,不解:“泼墨?”
话一出口,脑中旋即浮现出那日的情形。一瞬间,我傻了眼。
她似毫不曾留意到我突变的神情,只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羞涩一笑,面容间显出一丝难为情:“可惜了,那幅画画了什么,我当时没看懂。”
我扯了扯唇角,想笑。因为她的误解的确好笑。
可是我笑不出……
那时候的我,心中纷乱如麻犹存犹扰着的,依然是几日前奉旨成婚时遗留下的酸涩和疼痛。
那时候的我,曾想着要把自己和南阳的婚姻当作对往事的解脱,或是挣脱。挣脱出那丝丝缕缕不该有、却孽障深种的情网。
我苦笑着回头,笔下一颤,凌厉且丑陋的墨痕染上细纹藤纸,将那幅临近收笔完工的画尽毁一旦。我才知道,自己竟是又错了。
生命中,一个枷锁还没有完全卸下时,另一个枷锁已然桎梏了我的呼吸。
我的婚姻。
一世的牵绊。
一生的责任。
还有,一辈子的愧疚……想抹不去,想忘,不能。
而我的愧疚,不仅是对南阳,还对自己,也对云嫣。那个我倾尽毕生精力想要厌之、远之、恨之的公主。
可是命运的轨迹,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爱偏离人的初衷。随着时光流逝,随着那些难以避免的在意和注视,随着那种无法割舍的莫名“敌意”,我不能否认,或许,那种气和怨,早超越了原本该有的界限,渐渐地,变成了一种我害怕面对的奇异情感……
一边,是冷言冷面,一边,是心动心乱……
自从云嫣来了御书房,我才知道,原来琴棋书画的课一月仅开八日。
我嫌时间短。
因为每当我用着挑剔冰寒的眼光、刻薄尖酸的言语去惹怒云嫣时,瞧着她泪眼汪汪、死命咬着嘴唇、紧握拳头脸憋得通红的样子我就会开心。
是开心,只是不知道为何开心中往往带着一抹疼锥的疼痛。
斗嘴后,我常会开怀大笑,笑声清亮响彻,想要刻意忽略疼痛的同时,更似要昭显出我心中那股无法用言语道出的快意。为母亲出气解气的快意。仿佛着,我长笑一声,她流一滴泪,那便是对母亲仓猝而又凄然一生最好的弥补和追思。
而这样的开心,一月八日那是远远不够的。
我甚至开始期待,她能天天出现在书房,出现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内。
久而久之不见其影,期待就会转为思念。
我恨透了思念她的感觉,那种心神慌乱、一惊一咋神经兮兮的感觉,实在是丢脸。
我尝试着安慰自己:司马晋,你不过是想见她后惹哭她,不过是为了与祖母的约定,不过是为了母亲生前所承受的痛苦……
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唯剩下了一句话:司马晋,你想她了……
急怒攻心,我差点被自己气得咽气而去。
手中竹简一甩掷飞,我气闷地趴倒在身前书案上。
耳中闻得“哎呀”一声惨呼,似乎我随手扔出的竹简又打中了某人……
果然,闭目定心时,书房里响起了一句高喝:
“司马晋!这可是本月第……六,七,八……十四,十五……十九次了!”
最后那个数字,元素说得铿锵振然,显是掐指算得精准,心中积怨也由来已久。
我淡漠笑了笑,睁开眼,斜瞥着他:“谁让你坐在我右前方……还是换个位子好……”
言罢,不顾他气得黑雾罩面,我又闭上了眼,再一次和自己说:司马晋,不许想她,也不能想她……
越不愿想,越想。
只是那时候除了思念外,仍谈不上何谓喜欢与爱。
不得到,不失去,就不会懂得。
我以为我曾得到过。
那日是左仆射裴仁杰的策论课。
晚春,暖颐。书房外的樱花树上有如霞似云、淡白淡粉的花簇团绕着,偶尔有阵微风吹过,吹落了那一片又一片的花瓣零落纷扬。刹那间,清香萦绕满室,书房众人都不自觉地回眸瞧向窗外。
入眼的,自是那些雅致脱俗却又妖娆迷乱的樱花乱飞如舞。
我懒懒地靠在背后的软垫上,眯眼瞅着窗外的落英,唇角忍不住微微一撇,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张如樱花般美丽清灵的容颜。
许久,耳边突闻得裴仁杰那声重重的咳嗽,我回头,这才发现他已站在了我的身旁。我抬眸望着他,有些怔然。我从不知,原来眼前这个不管何时总能维持着平静淡定的凌朝卿相能露出如此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的眼眸彻黑明透,隐隐中,暗藏着能直视人心的犀利。
“世子,有心事?”他含笑问着我,面容温和。
这样的笑看得我心中一慌。我勉强定下神,吞了吞口水,收回那些飘散无际的荒唐思绪,匆忙回道:“自然没事!……心事?没有!……呃,什么事?”
咬舌,我只觉得脸上一烧,连自己也被这几句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答话给噎着了。
“没事便好。我刚刚说到孔子周游列国,至陈蔡绝粮。”他又笑,语音平缓悄然,似是在好心提醒我。
我扬手展开案上竹简,敛目观鼻,表情专注。
然而身边的人还是半响没动静。
“世子,你看的是晁错的《论贵粟疏》。”这一次,他的声音显然有些沉闷。
“重本抑末,那也是儒之大道。”我低头,嗓音虽轻却依然清朗。
许是他语塞,又,许是他愤然,总之,他没再理我,而是转身离开。踱了几步,他又开了口,轻滑利落语音下道出的字字句句,已不再与我有关。
我迫不及待地舒了口气,抬头时,眼睛正巧对上了文煜那双如墨玉般清浅却又如暗夜般深沉的眼眸。他看着我,微笑的神情间似恍如悟。
心中没来由地一紧,我扭头,装作若无其事般避开了他的视线。
脑中,反反复复来回盘旋的,还是那樱花浪漫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