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足以将黄发垂髫焕发为亭亭玉立,足以令生活面目全非难辨真伪,却无法阻挡我对草原天马行空的向往。然而,近乡情更怯。当眼前的绿,愈显浓郁,我竟然开始莫名着慌,颇有‘不敢问来人’之感。
十三放下帘子,一脸好笑望着我。
“瞧你痴痴迷迷的样儿,再有一个时辰就可抵热河行宫,想见的人就在眼面前了,急什么?”
我没好气:“才不急。就是心里憋屈!别的倒罢了,与依阳共乘一辆马车都不行?”
他叹气:“规矩还用我教你?”
我抱怨:“规矩规矩!规矩就是我现如今要见自个儿的孩子,还得三叩四请。原想着离了京城会好些,岂知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上既令你领制人马,不能网开一面么?”
此次木兰之行,皇帝留守京城运筹帷幄,皇子皇女们却倾巢而出,包括年仅三岁的八阿哥福惠。
他好脾气地揽我入怀,“多少双眼睛瞅着呢,岂能授人以柄?待进驻围场,教依阳骑马的任务交给你,可好?”
“好吧。”我奈之不何。
“臣多尔济莫日根给王爷、福晋请安。”
甫一落车,听见久违而熟悉的声音,看着眼前气度淡定,笑容明暖如昨的老莫,心中百感交集,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向他狠狠相拥。
我疾冲向前的脚步被阻截,十三凑近耳边低语:“夫人,给我留点面子?”
我自觉冒失,不禁哑然失笑,十三抬手道:“不必多礼,起罢!”
当下众人入住各自寝宫。我住进梨花峪,殿名乃康熙御赐“梨花伴月”。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但见梨花万树花开若雪,清香袭人,微云淡月令此景平添几分朦胧仙界的飘渺,让人不饮自醉。我暗赞其绝,梨花伴月原来如此。
“臣妾娜仁托雅见过福晋。”
我急转身看向来人,托雅一袭松绿色蒙古宽袍,妩媚生动的凤目闪着几分狡黠的光。
“少和我来这一套!”我上前扶她,却一动不动。
我瞪她:“还没玩够?”
托雅促狭一笑,“十年未见,只不知你是否仍是那个与我打马飞驰,饮酒歌舞的薇薇。”
我揽紧她,“我还是我,你呢?看来不是。瞧你这肚子,又有几个月了?上回来信说要来京城探我,结果呢?”
她脸一红,“都怨老莫。”
说曹操曹操就到,老莫笑吟吟趋近,“怨我什么?呵呵。”
我戏谑道:“怨你闲来无事只顾当阿玛,耽误了托雅与我的约会。”
老莫干咳一声,面色微微泛红。
我忍笑问道:“老莫,你倒是算算,现如今几子几女?两只手恐怕数不过来吧?”
老莫老老实实回答:“刚好十个,六个小子,四闺女。”
我噗嗤笑道:“托雅,你的属相与你堪称绝配。除去彩霞彩薇与另一对双生子,你一年半一个。多子多福,你二人可是占尽了。”
托雅一跺脚就要上前撕闹我,被老莫拦下,犹自气不忿:“别的不好说,单这牙尖嘴利,半点没改。看我不撕了你的嘴去!”
我自自然然,一左一右挽着他二人的胳膊。
“得了,要撕咱屋里撕去。”
香茗絮语述往事。
茶香,语甘,而往事,总有几分辛酸。
老莫的父汗土谢图部亲王,业已辞世,临终前父子二人终能放下逼母自尽的怨恨。
彩霞与彩薇雏雁离巢,远嫁他乡。
而我,生命中的阵痛,生活中的沙砾,直至今日温润如珍珠般平淡的幸福,三言两语带过,竟也只是轻轻巧巧一笔勾勒就足矣。
一时三人皆感慨唏嘘不已。
老莫如是说道:“幸而你我还能重聚!薇薇,再好不过。”
托雅笑接道:“不错。仍是那一句,一见如故,莫逆于心。既莫逆,则永远如故。”
我笑叹:“好听的都叫你们说尽了,我只能点头附和了。”
托雅留下陪我住了几日,可一向自在的她面对皇家繁文缛节颇不适应,又是有了身孕,我便让她先回去围场。今非昔比,我已不是当年无足轻重的小宫女,皇家诰命福晋当然不能为所欲为先行进驻围场,只得静心呆在行宫。好在,避暑山庄美不胜收的三十六景,移步换景,各有千秋。着实令我费了不少脚程,一一流连观赏。
直至七月末,公务缠身的怡王爷方拨营驻跸木兰。
阔朗无垠的草原落霞与群雁齐飞,天地间尽是潇茫苍秀之色。
远处传来促疾有力的马蹄声,伴着一声悠长清嘶,一道白影飞驰而至。
依然雾蒙蒙黝黑的眸子,若隐若现的水光,诉说着不确定的怀疑。
我扬声高呼:“小倔!”
小倔双耳挺立,马头耸动,似欲从记忆中找寻我的影像。蓦地,它蹄翻黄沙卯足了劲儿直直撞向我。
亲娘哎!我暗道不妙。
老莫眼疾手快,轻轻一带将我偏离它的运行轨道。
小倔扑了个空,更是不甘。呼哧呼哧不住打着响鼻。
我大笑着搂住它的脖子:“野丫头,还追日哪?等你半天就等来你这么一撞?见面礼儿如此隆重,我可受不起!”
它低低呜咽,轻柔蹭我,旧时的亲昵顷刻间归来。我惬意肆意地享受着,人与马,没有利益的权衡,没有复杂的争斗。简单的感情,就是如此单纯,轻易能寻回。
老莫指向小倔身后,“它是红豆,小倔的孩子,是匹母马。”
红豆与小倔长得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通体雪白,惟有额上一小撮红毛平添几分俏皮。
我忍俊不禁:“红豆,可真是贴切得紧。红豆它爹呢?”
老莫慨然一叹:“不知,或许是野马。”
“红豆,此物最相思。老莫,你给它取这名儿是因为这个?”
“哈哈,有一半原因,小倔最思念的大概是你。它每日追日后都会去围场入口,傻乎乎地望着。”
我莞尔,跃上马背,不待令下小倔已如离弦飞箭疾射而出,我只来得及朝身后老莫挥挥手,已然沉浸于腾云驾雾的畅快淋漓中。
一切纠结的郁,缠绕的烦,都离我远去,只剩怡人的风与云,宽阔的天与地,默契的人与马,畅快美好到不可言说。
牵着小倔与红豆,去至依阳布城,却是芳踪难觅。
我看向侍立一旁的嬷嬷,“格格呢?”
“回主子,四阿哥领着格格骑马去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第三回了,凑巧或有心?教骑的任务不是交给我了么?索性在帐中侯着,誓要弄个明白。
帐外马蹄人声喧闹,我忙迎出去。
弘历与依阳皆着宝蓝色骑装,一前一后,疾驰如电。
“阳妹妹端的是冰雪聪明,不过三日就如此熟练。”
“那当然!”
二人见我皆显微讶。
弘历跃下马,略一欠身:“皇婶。”
依阳依葫芦画瓢,表情稍显不自然,“皇婶。”
我微笑福身:“四阿哥,三格格。”
弘历转头吩咐道:“方才跑出一身汗,紧着伺候格格沐浴更衣罢!”
依阳乖乖随着嬷嬷进帐,尚不忘回头吐舌扮个鬼脸。
我皱着鼻子正想回敬她一个,却见弘历若有所思望着我,顿时想起来意。
“咳…”我下意识清清嗓子。
他却开门见山,“婶子是来找阳妹妹,教她骑马的吧?日后不必烦劳婶子,我横竖无事,得闲时带着她跑几圈也便罢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声色不动却有一股震摄人的力量。
难道要搬出十三镇压他?不妥。我极力在心中措着词。
他轻叹一声:“依阳如今已是天家诰命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双,婶子你何必心忧自扰?过从甚密只会招致是非之言,于她于怡王府满门皆不利,婶子您是明白人儿,此等浅显道理难道想不通透么?”
我讷讷不得言。心中却是难受得犹如吞下几百只绿头苍蝇般恶心!天家规矩,皇家礼制,真真是灭绝人性。但转念一想,诚如弘历所言,依阳名份上已不是我的女儿,她的世界,似乎应该将我摒弃在外。牵扯不清,她难以在森严壁垒的皇宫中立足。至少,年妃就会心生不满。
半晌,我方轻声道:“明白了。”
他眉尖微蹙,“我领会得您的感受。只是,皇家就是如此,情总是放在礼之后,您还得想开些才好。”
恰此时,远远地,八阿哥福惠晃着一把金光闪灿的弓弩:“四哥,快来瞧谙达给我特制的弓箭。”
弘历眸中快速闪过一抹沉重阴翳,旋即回复平和无澜。
福惠时下乃最得宠皇子,皇家向来有抱孙不抱子的习俗,可他却是跟在皇帝身边长大,据传他高热不退,皇帝衣衫不解彻夜亲自照料。而雍正朝伊始,吸取九龙夺嫡的教训,施行秘密立储制,将传诏书藏于乾清宫光明正大扁额之后,除了皇帝无人知其内情。如今朝堂中盛传八阿哥虽年幼却子凭母贵,储君非他莫属。弘历并非先知,当然不知自己才是真命天子,是以才会对福惠“另眼相看”?
我暗自琢磨着,却听弘历轻声唤我:“婶子…”
“啊,对不住,我这人老爱走神儿。”
他唇角轻轻弯起:“不碍的。早几日听阳妹妹提起婶子做得一手好点心,阳妹妹每日晌午习字后习惯用些点心,婶子不妨做些送来。”
“多谢你,四阿哥。”我真诚道谢,但凡母爱稍有寄托,我就能满足。
“婶子不必客气。临行前,皇阿玛曾嘱咐过,好生照拂着阳妹妹。”他略一拱手:“您慢走,我先行一步。”
原来如此。皇帝,周全得似圆,滴水不漏的圆。料到十三会对我网开一面…
我该感激涕零还是该横眉以对呢?
或许只能逆来顺受,有什么能及得上女儿的安好?
莺花依旧情未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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