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教室，人齐，上课中，陶老师的课。她眼角总有意无意瞥一眼胤安。胤安静坐不动，也是一个专心听课的学生。陶老师略为放心，这几天来，凌蒙初与阿棠口中胤安的怪异行为，令到她忧心忡忡。
凌蒙初翻动着书页，一折纸条儿露出来。噢，忘了看紫云的纸条儿了。
摊开，几行娟秀的字跳动着：
阿初，为什么你总不在线？我每天都等待着你的QQ头像点亮。紫云
凌蒙初一股滋味莫辨，涌上心头。此刻紫云，静静坐在座位上，典型的南方女孩，娇小玲珑，清纯可爱。
凌蒙初折回纸条，重新夹进书页。
陶老师行近胤安座位，递过去一张摊开的纸条儿。她可以开声传达，但课堂之上还是以字达意更好些。
胤安有些惊讶，见纸条上写着：安同学，下课后到我办公室。
他向还站在身旁的陶老师会意点点头。
¤¤¤
陶老师办公室里，胤安坐在一张实木沙发上。陶老师递给一杯水，不知道是心神不定或是什么原因，胤安居然拿不稳杯子，水泼了他一身。
哎呀！陶老师连忙抽一段纸巾，替他抹干水渍。
胤安却不懂得说：“不要，不要。”他凝视着老师半蹲着，一种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感溜上心间。
陶老师这次是为了再次开解胤安，失去哥哥的痛苦，只是他郁郁寡欢心灵领土上一池苦涩之水。他成长的岁月，那些大人们认为迫于无奈所做的，才是造成他孤僻性格的因素……
当胤安回到813宿舍，凌蒙初偷偷望准刚让陶老师“开导”了一番的舍友。奇怪，好像没效哦。
胤安仍是老样子，在床上，低着头摆弄手机。
哦，记起紫云的那张纸条儿，凌蒙初便趁着空闲，上一下QQ。
欢快的信息声响个不停。
初，你终于上了！
初，我天天等着你上线的。
初，……
全是紫云的信息。
凌蒙初打字不快，每复一条信息都费时不少。紫云很有耐心，不说他慢，也不催促。
那边，胤安开始吃午餐了，不到食堂吃饭，却到外面买来了一袋桂花糕，还有一箱旺仔牛奶，罐装的那种。
桂花糕很好吃的么？他吃得吧嗒有声，吃几块后，从箱里取出一瓶牛奶，啪一声扣下拉环，插了吸管，喝几口。然后继续吃桂花糕。
凌蒙初向这边看几眼，心里冒疑：阿安这几日喜欢上桂花糕了，以前他和我一样上食堂的。这段时间，老是牛奶搭配雪白的糕，不腻的吗？
胤安就是不腻。一袋桂花糕直吃得碎屑满床，乳白的奶液沾满嘴角。
他不照镜，所以不擦拭嘴角。
凌蒙初向紫云说了拜拜，向胤安招招手。胤安正要下床来，便说：“阿初，怎么了？”
凌蒙初提醒他嘴角有奶迹。他尴尬一笑，从床头扯下一段纸巾来。
他的手机响了，熟悉的QQ信息声。
外面一地阳光，凌蒙初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决定叫阿安一齐去散步，广字湖那边风景独好。
谁知，叫了好几声“阿安”，胤安硬是连眼尾也不动一下。
这又是怎么了？刚才还对话，转眼间不理不睬？
“胤安，胤安，我们散步去。”凌蒙初再尝试。
胤安像是刹那间聋了。只有聋子才会无动于衷。凌蒙初索性走过去，推一推胤安。
胤安是个植物人，触觉全无。又聋又哑的植物人。
错了，不是植物人。他站起来了，只是依然不理会眼前的凌蒙初，自顾走进了水房。
水房里响起自来水流下撞击电热水壶的哗啦声。他要煮开水？
他出了水房，果然手中拎着装了水的电水壶。将插头插进插座，他又转身入水房。
传出锑桶的声响，他拿起自己的桶返至床边。又从那箱旺仔牛奶中取出三罐来，三下扣拉环，哗哗哗，全倒下桶里了。
凌蒙初惊讶之极，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胤安听不见。
胤平自杀前也喜欢牛奶。准确地说，是起初不，后来才是，甚至发展到用牛奶搽全身。不久后就自杀身亡。
现在胤安也是，难道死亡的嗅觉已化成灵敏的鼻子，即将锁定目标？凌蒙初情不自禁又喊出一声：“胤安。”
声音过后，813死一般寂静。凌蒙初听见自己的心脏，加快了跳动。
“陶老师，胤安有异，快来宿舍。”凌蒙初发了一条短信出去，八堂会审时，陶老师接受的任务之一便是协助阿初密切关注胤安。
陶老师很快来到。
“阿安，怎么了？”陶老师轻声问道。
胤安还是一声不哼，不过这次懂得望着陶老师。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仿佛被千年冰雪封着，没有生命的迹象，死人的黑与死人的白，分明是一只被鬼灵上身的蜡像。
啊！陶老师哪里见过如此情景，不由得后退两步。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种奇怪之声……
¤¤¤
阿棠与程婷宜正双双走出食堂。
程婷宜问：“阿棠，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哪，”阿棠拼命摸着下巴，可惜这里不长半寸胡，“今天是……”
程婷宜左右张望，指着前面一棵蓬勃大树，让阿棠数一数上面小鸟的只数。
阿棠暗想，女孩真是奇怪的动物。数吧！嘿，真的有小鸟哦，一共三只。于是向婷宜汇报情况。
“这是提示。”别人面前冷傲冰封的她，在男友面前，是另一个她。
“提示呀！三，三，三……”恋爱中的男孩，最怕女孩谜语一般的问答题，谜底是非一般的难揭呀！
婷宜催促了，快说呀！
“哦，我再看准些。”阿棠又引颈张望。咦，有新发现。透过叶隙，似乎见到一群黑压压的飞行物，在蠢蠢移动。
阿棠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拉着婷宜的手，跑过大树，仰头寻觅。
婷宜看清了，原来是一群黑蝙蝠，正在半空中盘旋。她好生奇怪，蝙蝠是昼伏夜出的，怎么大白天成群结队飞行？
很多学生也发现了这个奇观，从校园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医学院的领导和老师们也闻声而来，方校长、曹德水主任脚步匆匆。
眼见人群愈来愈膨胀，蝠群才解除盘旋状态，一个上升，越过树顶，突然加速度飞行。
哇，大家惊呼，随着蝠群移动。
“它们朝男生宿舍楼飞去了！”
“加快了速度，快跟上。”
……
¤¤¤
陶老师连忙走到窗边，和凌蒙初一起望出去。看见一大帮学生，还有老师，蜂拥而来，都举着头，望天空。
上面有什么？
哎哟！蝠群！未待两人反应过来，它们倾巢而入，入口正是两人站立的窗口。
猝不及防，两人跌倒。呼呼风声面上掠过，一幅黑缎铺陈入来。
群蝠不是吸血蝙蝠，它们并不会伤害人。转眼间，它们簌簌着地，疾速组合成一行字，令两人看得触目惊心：
别
忘
了
多
事
者
亡
陶老师和凌蒙初蹲在墙角，已是心惊胆战。陶老师久经沙场，见惯大场面，但如此怪异之事，除非不是人类，不会惊怕。
思维的惊乱之中，宵夜摊那夜的群蝠警告之事，向她张牙舞爪而来。还有那个白衣人，面目也无穷尽狰狞。
科学与迷信！
现实与灵异！
突然间，宿舍门被撞开。也就在门板离开门框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地上字形顷刻撤换：
灯
神
的
诅
咒
一些胆小的女同学吓得哇哇大叫，也不理是哪个男生的肩膀，抱住就埋头，全身发抖。
方校长目睹此情此景，也是惊吓不浅，难道这百年来的传说不是讹传，是真实？
几秒，短暂几秒，群蝠全都离地而起，漏斗一样，泄窗而出。
只是这刻，大家都不敢追出去，呆立了很久很久……
或许，谁也没注意到，寝室里的胤安，是聋子、是瞎子，他对刚才一切全无动于衷。
水，开了，他将滚烫之水倒进奶桶里，又若无其事入水房，用脸盆端出半盆凉水，同样倒进桶里。他伸手进去，搅拌了好一阵。
此时，群蝠已消失，呆立的众人呆望着这个细皮嫩肉的男生，拎起水桶，众目睽睽之下面无表情进了水房，门也不关，开始除衣解裤。
哇呀！女生们再一次惊呼、埋头。
男生们，包括方校长、曹德水，还有凌蒙初和陶老师，见证了一次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沐浴。
毛巾是白的，兑水的奶液是白的，胤安的肌肤是白的。三种白色的亲密接触，创造的不是绝美，而是恐怖，令人窒息的恐怖。
整个沐浴过程，胤安始终是面无表情。沐浴，对于常人，是一件惬意的事情，有人会愉快地哼着歌。胤安他……
终于整桶兑水奶液被胤安淋净了，他抓起另一条白毛巾，干的，开始擦干身上的余液，然后再拿一条，在腰部一围，宣告沐浴结束。
他根本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无任何羞臊，踱回至自己床位，端坐，又开始练自己的木眼神功。
方校长望一眼曹德水主任，两人一起走近胤安身边。
“胤安同学，起立！”曹德水严厉喊着。
要知道，这个医学院里，他的话，相当震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