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隐于村
张思翰觉得莫名其妙,只好走进小卖店继续打听。小卖店的老板娘四十多岁,正在收摊,看见张思翰先是一笑,问:“先生,要买点什么?”
张思翰说:“老板娘向你打听一个人,刘富贵你认识吗?”
老板娘吃惊地说:“怎么,你不认识他,他刚从这里买了两瓶酒,满脸大胡子的那个人就是他。”
张思翰不慌不忙地问:“你能告诉我,他家住在哪吗?”
“就在前面,不出一百米,那个最古老的院子就是他家。”
“刘富贵是做什么的?”张思翰问。
“不知道,他一天神神秘秘的,也没个正经事,手头却大把大把地花钱。”老板娘絮絮叨叨地说,“我看你斯斯文文的,别被那个不肖子给骗了,他偷鸡摸狗什么都干,欠了一屁股的债,要不是刘老先生为人正直善良,他们家早被人拆成麻袋片了,听说这家伙倒是神通广大倒卖古玩,经常和一伙盗墓的鬼混,连蒙带骗的,整天喝大酒。”
张思翰说:“刘老先生好吗?”
“他老人家的身子骨硬朗着呢,可惜出了个败家子,哎。”老板娘深深地叹息一声。
张思翰心中高兴,说了声谢谢,转身一出小卖店,就听见哎呦一声。雷东扭着刘富贵走了过来。刘富贵的脸上青紫了好大一块,好似受了点轻伤,但是脸上的狡黠之色还不曾褪去。
张思翰说:“雷东,你怎么把他抓回来了?”
雷东笑着说:“我看这家伙撒腿一跑,就知道心中有鬼,他看你进了小卖店,立刻返回来偷听,被我逮个正着。”
“别打,别打,我可是老实人。”刘富贵叫着,就势往地上一躺,耍起了赖皮狗。
雷东踢了他一脚,说:“像这种无赖必须威震。”
刘富贵说:“我又不认识你们,怎么对我这么狠!”
张思翰把他扶起来说:“不好意思,雷东不知道你是谁,你起来吧。”
刘富贵哎呦哎呦地叫了两声,说:“你找我干什么,我就是刘富贵,你们不是便衣吧?”
张思翰说:“我们是专程来拜访刘老先生的。”
“俺爹,俺爹已经卧床不起,中风不语好几年啦。”刘富贵说,眼里假惺惺地挤出几滴眼泪。
张思翰摇了摇头,看来小卖店的老板娘说的一点没错,这真是个不肖的玩意,吃硬不吃软,满嘴的胡言乱语,他看了看雷东。
雷东伸手抓住刘富贵的脖子,凶狠地说:“油腔滑调,你活腻歪了是吧,快带我们走!”他的手很有力量,一脸的凶悍好像是黑道上的老大。
刘富贵说:“中啊,中啊。”
他们爬上车向前开了一小段,刘富贵一上车双眼贼光四射,看见巴图那仁时,他咧嘴一笑,问:“老先生贵姓,您一定是位收藏家吧?”
巴图那仁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刘富贵露出巴结的笑容说:“像您这样的收藏家我见得多了,他们都是来找我买古玩的,我出的货都是价值连成的宝贝。”
“那你有些什么宝贝?”巴图那仁反问。
刘富贵故作神秘地说:“马上到家了,到我家里去看看,您的一生都不虚此行。”然后他盯着婉佳看了看,问:“这是不是您的千金,天生丽质啊。”
婉佳说:“我不是,我是一个记者。”
“啊!“刘富贵一惊,“你别坏了我们的好事啊。”
巴老一笑,“放心,我们事情都是保密的。”
刘富贵这才安心地点了点头。
雷东把车停下。这里以前有建筑过窑洞的痕迹,不知何时起了一座破旧的院落。在月光下显得古老而残败,门槛很高,门楼经历了无数的风雨侵蚀已经破败不堪,但是门前打扫得很干净。大门紧闭像是一扇与世隔绝的屏障。
刘富贵回到了自己家门前,感觉也像做贼似的对三个人说:“你们要轻手轻脚,不要乱碰东西,我爹的脾气很坏,是个犟老头,动不动就大发雷霆。”
张思翰点了点头,三个人下了车跟在刘富贵身后。刘富贵走到门前,垫着脚去摸里面的门拴,忽然哎呦一声把手抽了回来,大叫道:“痛死我啦!”
大门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操着一根木竿,从里面跳了出来,大吼一声,“你个不肖子,看我不打死你!”抡竿就抽,刘富贵见势不妙,转身藏在巴图那仁的身后。
巴图那仁喊道:“老先生棍下留人。”
老者却仿佛没有听见,追到巴老身后用竿子猛抽刘富贵的屁股。巴老叹息一声,知道这位老先生爱子心切,恨子不成钢,所以专拣皮糙肉厚的地方打,只是这刘富贵装出一脸猥琐虚伪的表情,倒是辜负了老人的一片心意。
“张敬宗的后人前来拜访刘老先生。”张思翰轻轻地说了一句。
老者一愣,竿子停在半空,昏花的目光一翻,射出两道犀利的目光向张思翰一望,嘴唇哆嗦着问:“你说谁?”
张思翰说:“我叫张思翰,张敬宗是我爷爷。”
老者的身子一颤,手中的木竿吧嗒一声落在地上,眼眶中有些湿润,张思翰连忙上前扶住,说道:“老人家别激动,我是回来看您来了。”
老者紧握住张思翰的手说:“屋里说,屋里说。”
众人走进院落,只见院落里收拾得朴素干净,老者狠瞪了刘富贵一眼,说:“你不准进来,给我滚回屋里睡觉。”
“是,爹。”刘富贵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钻进自己的屋子。
老者将他们领进一间大屋,进门之后张思翰的眼前一亮,屋子里的陈设虽然简朴,但是简朴之中透着几点不俗。
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立轴山水,古纸颜色枯黄,上绘长松巨木,回溪断崖。山石圆润而不失险峻之气,树木萧条而不乏苍劲之感。
巴图那仁一眼盯住那幅画,喃喃地道:“山水寒林,运用卷云皴与鬼脸皴,这种画法是北宋大画家郭熙的妙笔,有一幅《早春图》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这一张难道是失传了很久的《晚春图》么?”
老者呵呵笑道:“什么晚春图,那是我一时手痒,临摹郭熙的笔力,又添了点自己的意趣在里面,是我自己画着玩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巴图那仁走近观看,有些吃惊地说,“这些纸张明明是宋代的,怎么可能呢?”
“怎么就不可能?”老者说,“你看看下面的钦印就知道是假的。”
巴图那仁转视画面下角的一方蜜色钦印,失笑道:“看走眼,走眼啦。”
张思翰仔细看那款红色钤印,款印上居然刻的小篆——“鬼手*”,他笑说:“原来是出自刘爷爷的手笔,鬼手*,刘爷爷果然是宝刀不老。”
“不行不行,老啦老啦。“刘老爷子捻须一笑,把张思翰拉坐在床头上,“小子,快和我说说,你爷爷和父亲还都好吗?”
张思翰心中一热,“刘爷爷,我爷爷身体一向不好,多年前就去世了,父亲也遭遇了一场车祸,在我童年时就离开我们了,是母亲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啊!”刘老爷子的眼眶又湿润了,叹息着抹了两把泪花。
“刘爷爷好。”婉佳乖巧地叫了一声。
“你是——?”刘老爷子凝视着婉佳问。
“我是思翰的女朋友。”婉佳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好好。”刘老爷子笑着说,“好俊的妞妞啊。”
借着他们说话的空隙,巴图那仁仔细看了看屋内的布置。四壁很简陋,除了当中一张大画桌,屋角还有一张小木桌子,上面摆了几方青石,还有一些小巧精致的刀具。他走过去拿起一款石料,一枚尚未刻完的石印,字迹纤细古朴,韵味丰富,还差一个欲字没有刻完。印文是“养心莫善于寡欲”,是模仿印石名家悲苦大师赵之谦的那枚名章,不是亲眼所见,几可以假乱真。这老爷子的模仿功夫,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再看床头,有一台破旧的彩色电视,几个破木头箱,画桌旁的破画缸里插满了画卷,此外四壁清冷,别无他物。
刘老爷子问:“你在哪家大学毕业?”
张思翰说:“家传身教不敢忘本,我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考古系。”
“名校,名校。”刘老爷子叹息而羡慕地说,“你小子真有出息,看来你深得你爷爷的真传,鉴赏的功夫也是一流啊。”
张思翰说:“刘爷爷,三年前我就已经回国,一直在查询您的行踪,但是您已经不在老地方住了,前几天我才在无意中得到您的消息。”
刘老爷子说:“家门不肖出此孽子,我原来住在禹王台区,但是每天来要账的人太多,我就搬到这里来住,图个清净省心。”
刘老爷子的话没有细说,张思翰已经知道是刘富贵在到处惹祸,他很想安慰老人几句,忽听巴图那仁说:“老人家,这些画都是出自您的手笔?”
张思翰看见巴图那仁的双手有点颤抖,手里拿着一卷画纸,只展开一半,上面露出一道水波松石,落墨狂放好像是大家手笔。
刘老爷子说:“那是我的练习画,临摹石涛的作品,自己胡乱涂鸦一篇。”
巴图那仁将画放下,肃然起敬地说:“老爷子是真隐士,真性情,假如您能出山的话,想必中国画坛又多了一个名家。”
“名家我可谈不是上,我就是一个仿者,自娱自乐,不过我那孽子还偏偏偷我的画出去唬人,居然还有人上当。据说我的一张仿品,可以在拍卖会上拍出一百万美元的高价。这小子见钱眼开,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我一生气就在画上钤印我的名章,这样他再偷出去,就不能唬人啦。”刘老爷子说着说着兴奋起来,拉着张思翰的手说,“小子,你干什么来了,难道是为了那件东西?”
巴图那仁一惊,问:“莫非你就是传说中,那位河南造假唯一传人,鬼手刘?”
刘老爷子呵呵一笑,“以前是为了混饭吃,不得已干那骗人的买卖,现在早就金盆洗手不干啦。”
巴图那仁肃然起敬,说道:“能够认识刘老爷子,真是我巴图那仁的荣幸。”
“你是蒙古人?”刘老爷子问。
张思翰说:“巴老是收藏家和实业家,喜欢探险和考古。”
刘老爷子的脸色阴沉下来,说:“那和你正对脾气,你爷爷张敬宗可是当年考古界的鬼才,要不是因为*,他也不会远走美国了,这一走就是几十年音信皆无。小子,不是我不相信你,你应该知道,当年你爷爷留有一件信物,不论你是阿猫阿狗,我是认物不认人啊!”
张思翰心道,这是刘老爷子起了疑心,当年他是天下古玩造假的第一高手,这样的人猴精,别看年纪大了,眼不花耳不聋,心里带着一百八十个转弯,我要是假冒的,老爷子非把我扒下一层皮不可。
想到这里,张思翰伸手向裤腰里摸去。巴图那仁和雷东都盯着他的手,也不知道他在裤裆里摸些什么。
张思翰终于从*里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犬,递给刘老爷子。刘老爷子在灯下仔细地观察那只玉犬,晶莹圆润,造型别致,犬身雕着大朵的牡丹,犬头与犬尾相连,双目微睁神韵放射,体态大方别有威仪,身下卧着一颗圆润的太阳。最难得的是玉犬的眼睛是红色的,而四足洁白无暇仿佛踏雪无痕。
巴图那仁是鉴宝大家,一见这只玉犬,眼前就是一亮,说道:“这玉犬造型别致,雕功精美,一看皮色就知是宋玉,而且绝对出自大内手笔。”
刘老爷子嘿嘿一笑:“巴先生果然高见,这不但是大内之物,而且还是皇帝的珍玩。”
巴图那仁很有兴趣地问:“这是皇帝的玩赏?”
张思翰笑着说:“巴老,你知道宋徽宗赵佶的属相吗?”
“他属狗。”巴图那仁的目光抖然一颤,“你是说,这只玉犬就是赵佶之物?”
张思翰说:“这只玉犬就是当年徽宗赵佶送给李师师的生日礼物,本来是一对,可惜不知道另一只沦落在何处。”
“但凡稀世之珍的命运,都是坎坷不定的!”巴图那仁说着,叹息一声。
刘老爷子说:“二位,我和这小子有点家事要谈论,两位给个方便好吗?”他这是要巴老和雷东回避,巴老很知趣地带着婉佳和雷东走了出去,在院子里欣赏天上的银河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