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改变主意的。”道尔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戏棚,一直走到与这条街平行的长码头边缘时,又见到贺拉宾踩着高跷迈开大步,身后拖着一辆货车。他全身战栗,急忙左转往石堤方向,去找克里斯和梅格的船。
可他们的船不见了。石堤沿岸旁的船变少了,水面上仅有零星船只。道尔担心地想,怎么回事,市场不可能关闭,现在才中午啊——他看见几百码外有一艘划桨船,克里斯、梅格和席拉可能就在上头。
“喂!”他试着大喊,却马上对自己微弱的声音感到尴尬不已,即使他们近在下一道石堤,也听不到。
“怎么,有问题吗?”
道尔转身,发现发问的正是几分钟前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的那个保安官。“请问现在几点?”他问保安官,并尽量学着其他人说话的口音。
保安官从背心口袋拉出一只表,瞟一眼又放回去:“就快十一点,怎么了?”
“他们怎么全都走了?”道尔指了指散落在河面上的那些船。
“不是快十一点了吗?”保安官回答,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清楚,似乎以为道尔喝醉了,“顺便提醒你一下,今天是星期天。”
“星期天十一点休市,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说对了。你从哪儿来的?你说话没有萨里或萨西克斯的腔。”
道尔叹息道:“我从美国,维吉尼亚州来的。虽然……”他抹了一下额头,“虽然等我朋友一到伦敦我就得救了,但我现在却几乎身无分文。哪里有收容所可以提供我吃住,直到我……一切就绪呢?”
保安官皱起眉头说:“白教堂街上的屠宰场旁边有一间救济院,只要帮忙鞣制皮革,把装内脏的布袋拖出去,就能换取食宿。”
“救济院是吗?”道尔记起狄更斯对这类场所的描述,道了声“谢谢”之后,便垂头丧气地走开。
“等等。”保安官喊道,“如果你身上有钱,让我看看。”
道尔伸手到口袋里掏出六便士,摊放在手心。
“很好,我现在不能以流浪汉的名义逮捕你。不过也许今天晚上会再见面。”他碰碰帽子说,“再见。”
道尔回到泰晤士街,花掉身上一半的钱买了一盘蔬菜汤和一小坨马铃薯泥,美味极了。但他吃完仍觉得饿,于是又花掉剩下的钱点了一份。小贩还给他一杯冷水,他连残渣都漱干净吞下去。
保安官在街上走来走去,一面高喊:“休息了,星期天,十一点了,休息了。”而道尔现在已经是地道的流浪汉,自然要小心地躲开他们。
这时有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男子,一手提着一袋鱼,另一手挽着美丽女子,大步走过来。道尔心想就这次机会了,于是强迫自己迎上前去。
“对不起,先生。”他仓皇地说,“我目前陷入困……”
“老兄,说重点。”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是乞丐吗?”
“不是,但我昨晚被抢,现在身上一毛钱也没有,而且——我是美国人,我所有的行李和证件都不见了,我想……想找个工作或借一点钱。”
女孩看起来心肠不错,她说:“查尔斯,这人很可怜,既然我们不上教堂,就给他一点钱吧。”
“你搭哪艘船来的?”查尔斯怀疑地问,“这不像我听过的美国腔。”
“呃,进取号。”道尔回答。他在混乱思绪中搜索船名,差点就脱口说出“星舰企业号”。
“你瞧,亲爱的,他是个骗子。”查尔斯自豪地说,“也许是有一艘‘进取号’,可是最近靠岸的却没有。若说有个美国佬上礼拜搭‘布雷洛克号’(Blaylock)亦是作者好朋友James P. Blaylock的名字。布雷洛克是一九八七年狄克奖得主。过来之后迷了路,现在还在这里游荡,倒不是不可能,可是……”他愉快地转向道尔说:“你刚才说的不是‘布雷洛克’吧?碰到从事船运业的人,你应该换换台词。”查尔斯环顾四周逐渐稀少的人群,说道,“附近有不少保安官。不知道该不该把你交出去?”
“唉,放过他吧。”女孩叹气道,“我们快迟到了,而且他看上去满惨的。”
道尔满怀感激地向她点点头,便匆忙离去。他下一个找上的是个老人,他谨慎地说自己是搭“布雷洛克号”来的。老人给他一先令,并附带劝诫他以后若有钱,也要对其他乞丐同样慷慨。道尔向他保证自己一定会。
过了一会儿,道尔斜靠在一家酒馆的砖墙上,思索着自己有无勇气花掉一部分刚赚来的钱买啤酒,藉以消除窘迫与忧惧。正想得入神,忽然觉得有人扯他的裤管,吓了他一跳。他低头一看差点惊呼失声,只见一辆小滑板车上坐着一个满脸大胡子、失去双脚的男人,正抬头瞪视着他。
“你用的是什么手法,你有哪些同伙?”那人以唱歌剧般的深沉嗓音问道。
道尔想离开,但那人却紧抓着他的灯芯绒长裤不放,小滑板车就像拖车似的跟着道尔前进一两步。道尔停下脚步——因为路人都在看——那人又重复他的问题。
“我没有用什么手法,我也没有任何同伙。”道尔愤怒地小声说道,“如果你不放开我,我就从码头跳下河去!”
大胡子笑着说:“跳啊,我敢打赌我会游得比你远。”看到那人黑色外衣底下的宽厚肩膀,道尔绝望地相信这是实话,“好啦,我明明看见你去跟那两个人搭讪,第二个人还给你东西。你可能是杰克船长的新成员,也可能是贺拉宾的手下,又或者是自成一派。你到底是跟谁混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离我远一点,不然我要叫保安官了。”道尔再一次觉得想哭,因为他可以觉得这家伙将永远不放手,忿忿地跟着他一辈子,“我没有什么同伙!”
“我想也是。”那人点点头,“你显然是刚来不久,所以我给你一点建议:独立的乞丐可以到东边或北边去碰碰运气,比林斯门和泰晤士街和奇普塞德,全都是哥本哈根·杰克和人渣贺拉宾的地盘。到圣保罗西边也是一样。这是滑板本杰明给你的警告,如果你再到东区的大街上行乞,你就会……老实说,兄弟,”滑板不无善意地说:“你就会被搞得什么工作也做不了,除了乞讨之外。所以呢走吧,我已经看见银币,本来应该要没收,不过看来你真的需要钱。走吧!”
道尔急忙往西边的河滨大道奔去,暗自祈祷报社不像比林斯门市场关得这么早,祈祷有某家报社缺人,也祈祷自己能甩掉满脑子昏乱焦躁,以便说服编辑相信他是个受过教育有学识的人。他摸摸下巴,距离上次刮胡子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胡子还没长出来,但他需要一把梳子。
唉,不用在乎外表,他有点兴奋地自言自语,凭他舌灿莲花的本事和人格魅力,一定能找到工作。他挺起胸膛,脚步也变得轻快。
